女儿红(五)

前一章

坐着小船,穿过层层叠叠的雨幕,原本花白的一片迷雾随着距离的拉进而逐渐消融。深绿的湖水中,一抹抹嫣红如泼墨般晕染开来。

随着小船的逐渐靠近,一株株桃树也开始清晰起来。粉色的花瓣挤挤攘攘缀满枝头,尽管已是六月初,却依旧盛开如春,即使微风吹过,也不曾掉落半点。

桃树下的土地却是完全裸露,只有些小小矮矮的苔藓地衣之类。这些桃树看上去已经很老了,龟裂的紫红色树皮微微翘起,露出因为水汽侵袭而略微发暗的细腻木质。盘虬卧龙的根茎不时透出地面,在临近水面处,不少桃树都因为土质松软而半倾倒,一树热烈染红了绿锈铜镜。

有些艰难的拉着树枝,踩着松软湿滑的泥土登上则位于湖中心的小岛。出来时只是匆匆一瞥,在雨幕的模糊与天光的昏暗中,只留下不错的影响。而靠近登上后才体会到,数亩见方,即使入夏依旧吐艳的桃林,是何等的震撼人心。

拉着叶修登上小岛,走了百十步,苏沐秋却没有了更多动作,只是双手抱怀,站在一颗桃树下,似笑非笑的看向叶修。不解内情的人看来,只会觉得宛若谪仙,不过在相当熟悉的叶修看来,自家爱人就差没直接说出“坦白从宽,抗拒从严”了。

不过叶修也不是被吓大的,毫不客气的走到苏沐秋身边,抬头看向大树被繁密花瓣覆盖压弯的枝桠。微微眯眼,左手手腕翻转,一枚符纸出现在食指中指间。五指律动,不急不缓的折成灵性,扬臂挥出,一支拇指粗细的桃花就此跌落树梢,被始作俑者伸手握住。

白皙的手指轻轻揣摩着粗糙的树皮,丝毫不介意被潮湿的树皮染上褐色。过了一会儿,叶修从密密的花瓣掩盖下抽出了一个被仔细包裹的小红绸包。上面的丝线已经被腐蚀殆尽,就连绸缎也有些发黑,不过里面的东西却依旧能认出点——一小束黑发,被一根发黄的草茎捆束整齐。

苏沐秋眼角微不可查的抽了抽,好吧,他们两彼此都有隐瞒,现在算是扯平了。

其实在叶修第三次昏迷却依旧查不出原因时,苏沐秋就开始猜测,叶修会不会被执念拉进了幻梦中。执念,说白了就是一股思想、愿望,本身不具有灵魂的可变性与灵动性,而如今的检查方式,从根本上来说,是通过非本体能量的残余,而被执念缠上的人,借着少有的记录,可以看出几点,第一,对宿主基本造不成伤害;第二,所得能量,很有可能完全来自宿主本体。换而言之,检查、对付灵魂,诅咒之类的方法,对执念根本就起不了作用。

因此就可以解释,为什么即使昏睡,叶修本身也没有异样,更加检查不出异常。执念的目的很简单,就是寻找所谓的有缘人,实现在出生时就被定下的愿望。为了保证达成目的,执念会本能侵蚀宿主,用符合当初的产生者——俗称愿主——的性格的方式,给予宿主提示。甚至还会保护宿主安全。

但叶修这次惹到的执念却有些矛盾。因为这道执念给予提示的方式太过多样,不仅是梦境,还有扶乩,也许还有更多没有注意到的情况。执念的行为是很单纯的,有时候感觉就像最基础的编程,只能重复有限的步骤,按照单一的模式。梦境提示看上去,更加符合天性浪漫的女孩子,而相当传统正式的扶乩,比较像内行人,或者知道一些东西的老人所选择的方式。

不过很巧,昨天那些本地人告知的奇闻异事中,却恰恰有相符。那位“月”秀女,和她据说是病逝的父亲。作为被选中的秀女,根本不能被算作出嫁,因此这女儿红,只怕那位姑娘和父亲,都没能开了这坛寓意祝福包含期望的女儿红。

而自从宋朝以后,本镇再无人敢于酿制女儿红,暂且不论发生了什么,如果真的有两道执念留下,在面对没有人能实现愿主目的的情况下,会不会因为不甘而本能厌弃新酒的出土?或者是因为被刺激到而耍点小手段?虽说执念不会有思想,但如果猜测没错,只怕这根源还得追溯到宋朝,传承千年,难道就不许这执念变变异,开开智?

而苏沐秋之所以会在这棵桃树前停下,是因为昨儿顺便打听到的一个习俗。每当当地人思念亲人,希望能有消息,比如在梦中相见时,常取两人发丝以草茎木叶捆束,裹以红绸系于最高桃木北枝上。

而叶修也显然通过其他渠道知道了什么,竟然也相当悠闲淡定的以符镖取下了相应绸包。而在桃林中走了半天,却不见半片落英,而叶修甩出符镖的时间与接下桃枝的时间未免间隔过久。至于这绸包中的草茎,竟然如此凑巧,是萱草。

看着苏沐秋的眼色愈加古怪,看向自己的目光也充满的探寻,叶修只能无奈的笑了笑,”别想多了,这个绸包是我亲眼看着那个客栈老板挂上去的,当然,在梦中。“

”什么?“这消息真有够劲爆。

”别装了沐秋,别告诉哥你没看出什么,这小镇,简直像个时间聚集地吗?古代现在混合,民国当代聚集,唯一的例外,大概只有没通电吧。而且那些人看你我亲密接触时,实在太平静了。“好烦,又想抽烟了。

随意摊了摊手,“好吧,我确实意识到了。本来没有想太多,不过后来大家的一系列态度,加上你那把粉底金合欢伞,我有了各大胆猜测。”

“在其他人眼中,我根本是个女的,对吧?”恨恨拿出所剩无几的烟,只可惜有些潮湿了,只能叼在嘴里过过干瘾。

对此,沐秋只能干笑两声。

“其实这几天我已经开始怀疑了,这小镇,应该不是真实存在的。依据我们‘恰好’了解的,这道执念中,至少应该有两缕,就是那个秀女和她父亲,本来我以为只是思念,用用招魂术傀儡术幻境编织什么的,让这两位在桃林中见一面诉说思念应该就能离开了,我也就没事了。”

“我等着你说但是。”苏沐秋看着叶修快要死掉的眼神有些幸灾乐祸的开口,心下暗爽“我看你下次还敢不敢乱动东西。”

“我记得这儿已经不能酿女儿红了。而从这不知怎么保存下的绸包来看,父亲更多的是思念,而我梦中出现更多的,是童年在桃林的嬉闹。”

“等等,这样说来,岂不不关女儿红的事?那为什么会再也酿不了女儿红?”

“得,看你这榆木脑袋,如果说,女儿红也有了执念呢?它也想被主人喝掉完成使命,而不是被孤孤单单埋藏在地下一千多年呢?”叶修有些自暴自弃的闭上眼睛。

“这,”苏沐秋完全说不出话来了。姑且不管叶修理论是否正确,要解除掉女儿红的执念,岂不得弄个婚礼?

要弄婚礼,可这千年下来,它主人早就投胎转世了好吧?这婚礼要咋整?

 

28 Jun 2014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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